
托德·戈达德为2016年逝世的诗人吉姆·哈里森撰写的首部传记,开篇便描述了哈里森在法国耗时11小时狂吞37道菜的经历。哈里森曾为《纽约客》撰写诙谐的食事札记《一场真正的盛宴》。他对美食的热爱直达痛风边缘,对美酒同样顶礼膜拜,常将烈性陈酿豪饮入腹。
戈达德告诉我们,“吞食世界”是哈里森的人生信条,暗喻着他对世间万象的贪婪渴求。这种全球性吞噬的累积效应,在《吞噬时光:吉姆·哈里森的写作人生》封面显露无遗——那张哈里森须发斑白的特写肖像,恍若文艺复兴时期那些诡谲的面部静物画:五官由果蔬、鱼鲜乃至书籍堆叠而成。
哈里森最初立志成为诗人,仅此而已,却陆续创作出小说、散文与电影剧本。辞去两年大学教职后,他决意践行另一位酒徒文豪威廉·福克纳的格言:作家只对自己的艺术负责。随之展开的是一段炽烈奔放的冒险人生。他时常突发奇想横穿美国大陆,令人联想到杰克·凯鲁亚克的漫游。但凯鲁亚克总蜷缩于时髦都市,哈里森却很快在森林群山、平原旷野及其子民中找到更丰沛的灵感。他熟知农事稼穑,亲近美洲原住民的生活与悲怆过往。谈及小说《归途》时,他曾对友人说创作旨在追寻“我们国家的灵魂史”。许多人认为他做到了。
在密歇根北部,戈达德甚至试图寻找哈里森常坐观野生动物的古松树桩——诗人有时会钻进树洞躲避雨雪。哈里森著述浩繁,常人或许以为传记作者难以拓展其故事版图。但成堆的手稿信件尚存,多数挚友仍在世(或许因他们较少挥霍健康)。78岁的哈里森在蒙大拿创作绝笔诗时心脏衰竭离世。戈达德对这段生命的记述令人沉醉,不仅补充了大量哈里森已知人生的新锐细节,更揭露其家庭付出的代价——比如他的一位女儿少年时期就不得不打工支付每月水电费。不过,戈达德最终没能找到那个树桩。
若要概括哈里森庞杂的创作,唯数字可堪胜任:16部诗集、12部长篇、约25部中篇、4部散文集、1部回忆录与1部童书。他笔耕不辍,有时折返叙事旧径却能嗅出新意。他复兴了中篇小说这一遭冷落的文体,其行动与内省交织的特质恰似大理石纹路。但他始终自视为诗人,用开放诗体映照思想与无意识。读哈里森的诗,犹如被独眼乌鸦凝视,字句间皆是鲜活生命。
1937年12月11日,哈里森生于密歇根格雷灵,父母皆有瑞典血统。父亲是州农业专员,祖辈务农,因而他早早就知晓食物本源。双亲皆嗜阅读,家中藏书盈室。七岁时玩伴用瓶子砸伤他的左眼导致失明,留下沉重创伤。父亲在湖畔有间小屋,他由此开始在林中漫游,学会捕捉鲈鱼。
几经辗转,他断断续续读完密歇根州立大学。曾搭便车前往纽约与波士顿,栖身鼠患猖獗的公寓,边当侍应生和书店店员边追逐诗人梦。他见过杰克·凯鲁亚克,但投稿的诗作屡遭杂志退稿。回到密歇根后,他娶了琳达·金——她的父母未能拦住这个身无分文的自封诗人。女儿杰米随之降生。
厄运再度降临。父亲与妹妹外出狩猎时遭醉驾司机撞击双亡。他们曾邀他同行,他因拖延推拒而自责——若早出发一分钟,悲剧或可避免。深爱之人猝然离去,使他本就常伴的抑郁愈发严重。经济压力如影随形:体力劳动收入微薄,诗作无人赏识。
转机来自诗人丹妮丝·莱维托夫——她赏识其诗作并鼎力相助,首部诗集《朴素的歌》(1965)得以出版。这对几乎未在杂志发表过诗作的人堪称奇迹。同年他获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教职,除教学外还组织诗人会议,用他的话来说最终沦为“不可言说的醉酒暴行”。
两年学术生涯已至极限,他举家迁回密歇根。一次猎鸟时从高岸跌落,不得不在医院躺了数周——这不知是祸是福。卧床期间,友人托马斯·麦葛尼(其小说《运动俱乐部》1968年大获成功)鼓励他尝试小说创作。于是他写出《狼:一部伪回忆录》(1971),这部虚构作品却紧贴现实:一个恰够体现1970年代小说特质的愤怒青年,在北境森林寻找可能具有神性的狼,往事闪回中尽是他在扼杀灵魂的大都市里勉强求生的岁月。作品浑然天成,恍若罗伯特·米彻姆的嗓音在耳边叙述。哈里森后来说主题是“自由,追求自由的冲动,以及自我实现的挣扎”。
为谋生计,他为杂志撰写关于垂钓等户外运动的精彩文章。某个阴郁的十一月,他远赴俄罗斯报道当地“受压制”的赛马运动。虽未能亲睹赛马,却迷上了诗人谢尔盖·叶赛宁——这位歌颂田园生活的诗人于1925年自缢。曾怀自杀念头的哈里森写下散文诗集《致叶赛宁的信》(1973),宛若向诗歌救世主祈祷。的确,“叶赛宁”与希伯来语“耶稣”发音相近。其中某首诗里,瞥见二女儿安娜挂在门上的红袍,他最终挣脱了最黑暗的念头。
青年时期他曾巡回布道,以为自己有宗教使命。后来他倾心禅宗(见长诗《继一休之后》)和美洲原住民对土地的敬畏,但仍相信复活。他抨击“加尔文主义工作伦理”,却在小说《太阳狗》(1984)中颂扬这种精神——该书讲述第三世界水坝工程工头的故事。戈达德认为,正是坚持不懈的写作支撑哈里森度过抑郁。还有苦苦追寻后获得的认可,以及主要来自电影的收入。
早期中篇《秋日传奇》(1994)改编电影由布拉德·皮特与安东尼·霍普金斯主演,票房大获成功。哈里森还合写了狼人题材电影《狼》(1994),由杰克·尼科尔森主演,虽与其小说无实质关联,却将他卷入演艺圈漩涡:他与约翰·休斯顿、安杰丽卡·休斯顿、尼尔·西蒙、奥森·威尔斯、让娜·莫罗交往甚密,还与杰西卡·兰格有过短暂情缘。
这与露宿草原、夜半被牛犊轻蹭的岁月相距甚远。这般体验发生在创作《达尔瓦》(1988)前夕——这部后期长篇巨著与他的诗歌并列为最高成就。《达尔瓦》部分场景铺展在内布拉斯加草原,女主角追寻多年前被迫放弃的儿子(生父是半苏族血统,越战后亲手结束生命),这片地球最壮丽的背景与之交相辉映。较之《狼》,这部小说更宏大辽阔,《真北》(2004)亦然——后者讲述为砍伐原始森林的罪孽进行暴力赎罪的故事,而后来,有位作家会坐在树桩上写作。
在最后出版的中篇《古代吟游诗人》(2016)里,哈里森让笔下的诗人主角将写作定义为“有偿炫耀”。而他自身的挣扎与超凡创作却昭示:作家的生命远比这更严肃、更牺牲、也更神秘。戈达德为我们呈现了这位天才作家未曾亲笔写下的叙事,引领我们抵达所有璀璨作品的精神与浪漫源泉。俯身啜饮,畅饮世界。
本文原载于《旁观者》2025年11月24日国际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