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有黄油都含碳,但并非所有黄油都是碳黄油。这个新名词指的是一种环保、百分百符合伦理的实验室人造食品。整个生产过程看不到奶牛、搅乳器,也无需挤奶女工。
碳黄油——又一个被吹得神乎其神的“未来食品”。人们总是瞪大眼睛、屏住呼吸,热情洋溢地告诉我们:这类食品将彻底改变我们的饮食方式和健康状况,拯救地球,并确保当世界人口在未來一二十年内突破百亿大关时,人人都有足够的热量摄入。
几年前是蟑螂奶——彭博社曾兴奋地宣称其营养价值是牛奶的四倍;后来是植物肉和“培养油”。如今,轮到碳黄油登场了。
碳黄油是比尔·盖茨支持的食品科技公司Savor的创意。制作方法是将二氧化碳、绿氢和甲烷通过金属催化剂,生成一种柔软的半固态脂肪——至少Savor公司想让你相信这就是黄油。
根据《碳先驱》近期一篇吹捧文章的说法:“这一革命性产品旨在回应日益增长的可持续食物链需求,提供不依赖农业的可靠油脂替代方案。”这是在拯救地球。当然,你还应该惊叹:正是两种“扼杀”地球的气体——二氧化碳和甲烷——被用来制造了“这项革命性新产品”。
Savor公司在伊利诺伊州巴达维亚拥有一座2.5万平方英尺的设施,已生产多种人造脂肪,包括棕榈油、乳脂和可可脂的替代品,所有产品都使用一系列“甲烷与碳基原料”。
该公司首轮生产于去年启动,目标是在升级为全面商业化设施前,实现每周生产100公斤人造脂肪。《碳先驱》指出市场“对这些替代品表现出浓厚兴趣和需求”,并宣称“多家米其林星级餐厅和食品行业领军人物”已张开双臂欢迎这款产品。
但有一件事Savor绝对不会告诉你:碳黄油其实有一段漫长而曲折的历史。这家公司的目光牢牢锁定未来——这确实情有可原。
史上第一款碳黄油名为“煤黄油”,顾名思义,它源自煤炭。煤黄油诞生于1930年代,当时纳粹德国正为二战寻找关键资源的保障方案。
最重要的是石油。德国煤炭储量丰富,石油却寥寥无几。战争一旦爆发,德国工业和国防军将需要海量燃油。由于煤和石油都是碳的存在形式,德国科学家开始研究从煤炭中提炼合成油的方法。弗朗茨·费歇尔和汉斯·托普施最终找到解决方案:向煤炭注入蒸汽和氧气,将其分解为二氧化碳和氢气,再让这些气体通过金属催化剂,就能产出液态燃料。
费歇尔和托普施当时并未意识到,他们实际上是一举两得。德国还面临脂肪短缺问题,而这项新技术恰好也能解决这个难题。
德国对脂肪的需求极其庞大——1930年代中期每年约150万吨——但国内产能仅能满足一半。南美的亚麻籽油、亚洲的大豆和北极的鲸脂都不可或缺,而这些资源都极易受到海上封锁的影响。
化学家亚瑟·伊姆豪森发现,只需在费托工艺产生的石蜡状残留物中添加甘油,就能制成食用脂肪——至少理论上可行。他与化工巨头IG法本公司(后来生产齐克隆B毒气的企业)合作,开始批量生产世界上第一种合成食用脂肪。
这种脂肪外观不佳——白色蜡状、寡淡无味。于是伊姆豪森添加了如今微波爆米花常用的调味剂双乙酰和食盐,又掺入β-胡萝卜素让脂肪呈现黄油般的淡黄色。
就这样,“煤黄油”横空出世。纳粹高层欣喜若狂,元首甚至特批无视伊姆豪森的犹太血统,将他认定为“纯雅利安人”。但煤黄油的安全性仍需验证——既然计划用于军粮,就必须保证适合作战人员食用。
故事从这里开始变得黑暗——极其黑暗。纳粹日益扩大的集中营网络提供了现成的人体实验对象,测试正是在这些地方进行的。萨克森豪森集中营约6000名囚犯被强制食用煤黄油并接受严密监测。1943年发表的一篇科学论文得意洋洋地宣称:“数千次实验……证实了合成烹饪脂肪的高价值,使其成为全球首个获批供人类食用的合成食品。”当然,论文对“数千次实验”的地点与对象只字未提。
听完这个诡异的故事,你或许会反驳:这与2025年碳黄油作为食品的价值毫无关联。从逻辑上否定“诉诸希特勒”的论证方式当然没错,但这段历史确实影响着今天我们是否该食用这类产品。
战后,英国情报部门获得的文件显示,纳粹科学家在证明煤黄油安全性时,对数据进行了极端筛选。动物实验曾显示惊人后果:长期食用会导致严重肾脏问题,甚至剥夺骨骼中的钙质。连狗都拒绝食用。
二战最后几个月,煤黄油被配发给U型潜艇士兵。但他们在水下数十米深处平均只能存活60天——这个时间太短,根本无法观察长期影响。真是群可怜人。
事实上,几乎所有这类所谓的“未来食品”都存在相同问题:我们根本不知道长期食用会对人体产生什么影响。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食用金属板催化气体合成的脂肪、饮用蟑螂研磨制成的“奶”、或吞食不锈钢生物反应器中无限增殖的肉细胞(顺便一提,实验室培育的肉就是如此,这与癌细胞的增殖方式如出一辙)的先例。
这类食品中许多已获得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人体食用批准,但许可门槛仍然低得危险。更离谱的是,生产这些产品的公司自行提供安全数据。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散发着腐臭味——而且不是黄油的味道。抱歉,是“所谓黄油”的味道。
本文原载于《旁观者》2025年9月29日国际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