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巴西的监狱高墙内，一场静默的变革正在发生。当阅读成为缩短刑期的“通行证”，书籍不再是简单的文字载体，而是囚犯们重获自由、重建自我的桥梁。从33岁的母亲为早日拥抱自闭症儿子而捧起书本，到前总统博索纳罗为减刑加入阅读计划，这个看似简单的“以书换自由”项目，正悄然改变着拉丁美洲最高监禁率国家的监狱生态。然而，在理想主义的背面，是图书馆的缺失、地域的不公与政策的脆弱。当囚徒在字里行间寻找救赎，社会又该如何看待这场人性与制度的博弈？以下报道将带你走进巴西监狱的阅读革命，聆听铁窗后的翻书声。

巴西里约热内卢（美联社）——当33岁的巴西女子艾米丽·德索萨听说有个项目能让她通过读书减刑四天时，她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重拾那份深埋心底的阅读习惯。

和全国数万名在押人员——包括前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一样——她报名参加了这项减刑计划。该计划鼓励囚犯沉浸于文学作品，每年最多可换取48天的刑期减免。

想到能早日与她9岁的自闭症儿子团聚（孩子目前由她的母亲和阿姨照顾），更激发了她参与这个项目的动力。

“在这里，一天就像永恒，因为感觉永远没有尽头，”德索萨说。她目前关押在里约热内卢的詹尼拉·多洛雷斯·德奥利维拉女子监狱，这里大约有820名女性在押人员。

阅读是“一种逃离，能让我暂时脱离这个环境，去思考其他事情：其他的故事，其他的人，而不只是我自己，”她说。

和大多数狱友一样，德索萨因贩毒被判刑。她说自己因为销售一种掺有大麻的巴西巧克力甜点（葡萄牙语称为“brigadeiro”）而被判处五年监禁。她去年十一月入狱，但希望能在八月转入巴西的半开放监狱制度，这样她白天就可以外出工作。

巴西是拉丁美洲人均监禁率最高的国家之一，同时也以其全球最正式、覆盖全国的“阅读减刑”体系而闻名。这个快速发展的项目于2012年首次正式规范，并于2021年在巴西全国标准化。今年早些时候，最高法院批准因企图政变而服刑27年的前总统博索纳罗参与该计划后，该项目再次受到关注。

“它对我们帮助巨大”

里约州监狱女性监所及LGBTIQ+包容事务协调员安德烈娅·奥利维拉表示，参与阅读项目和接受教育不仅有助于个人出狱后的生活，也对整个社会有益。“当我们鼓励教育、寓教于乐的活动和获取知识时，我们归还给社会的将是一个能够重新融入、遵守规则的人，”她说。

自2022年起，文学教授保罗·罗伯托·托纳尼一直在监狱里举办研讨会，以便里约的在押人员能从这项措施中受益。

参与者在首次活动中选择或被分配一本书。然后在第二次聚会中讨论这本书，最后在第三次会议中，他们需要提交一篇读后感或一幅能展示理解程度的画作。

在押人员阅读过的书籍包括巴西著名作家若热·亚马多的《沙滩船长》、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以及爱丽丝·沃克的《紫色》。

托纳尼说，参与者们特别喜爱的一本书是玛丽娜·宫崎荒木的绘本《弗朗西斯科神父》，这本书从一个孩子的视角讲述了一位被监禁的父亲的故事。巴西监狱中的许多在押人员出身贫寒，并未完成基础教育。

在三月下旬于詹尼拉·多洛雷斯·德奥利维拉监狱举办的研讨会上，一些参与者正在阅读巴西作家康塞桑·埃瓦里斯托的《女性不屈的眼泪》——其中包括50岁、来自东北部伯南布哥州的塞莉娜·玛丽亚·德康塞桑。

去年参加过研讨会并再次报名的德康塞桑表示，正是这个项目培养了她对阅读的爱好。

“这对我们帮助巨大，因为我们被关在这里，压力很大，非常嘈杂，”她说。“阅读能让我们神游别处，与他人交流，谈论美好的事物，比如我们正在研读的这本书。”

不平等的获取途径

但她表示，在感到不安后，她不得不放下了埃瓦里斯托的那本探讨暴力对黑人女性生活影响的著作。

“那本书对我不好，因为它搅动了我们的情绪，而我们身处一个环境本身就已经非常压抑的地方，”她说。

巴西监狱以过度拥挤和条件恶劣而闻名。2023年，最高法院承认监狱系统中存在大规模侵犯人权的行为，并命令联邦政府制定计划解决这一问题。名为“公正惩罚”的计划于2025年启动，其目标之一便是扩大学习和工作的机会。

巴西国家刑事政策秘书处的教育、文化和体育负责人罗德里戈·迪亚斯表示，虽然已经取得进展，但通过阅读获得减刑的机会在巴西各地仍然不平等。

迪亚斯说，在东北部的阿拉戈斯州，一些囚犯拿到了内置300部文学作品的Kindle电子书阅读器，而其他更为保守的州则存在繁重的官僚程序，阻碍了项目的实施。

一份2023年的政府报告发现，巴西约30%的监狱单位没有图书馆或合适的阅读空间。但迪亚斯引用了秘书处的数据，该数据显示自2021年以来，通过阅读申请减刑的数量增加了七倍。

和德康塞桑一样，一旦人们开始参与，他们往往希望继续下去。“书籍给了他们梦想的可能性，也常常让他们得以与‘他人’对话——不是那些被监禁的人或监狱工作人员，而是故事中的人物，”迪亚斯说。

“不止是一个错误”

《巴西通过阅读减刑：争议中的受教育权》一书的合著者、弗卢米嫩塞联邦大学教授埃利奥纳尔多·费尔南德斯·胡利昂，虽然强调了在监狱中获取书籍的重要性，但他指出，巴西通过阅读减刑的计划常常被用作发展教育机会（成本要高得多）的替代品。

胡利昂还表示，获得政策支持和书籍的机会往往取决于地方项目。“不幸的是，这些项目很容易被取消或尽快关闭，”他说。

在最近的一次研讨会上，德索萨大声朗读了曾被监禁的阿根廷作家莉莲娜·卡布雷拉写的一首诗。其中一行诗句断言，叙述者“也是某种更多 / 不止是法庭案件上 / 黑色的文字”。

德索萨分享说，这些话语引起了深深的共鸣。

“有人懂得用美丽的词句解释……我远不止是一桩法庭案件，远不止是我犯下的错误，我是一个有自己故事的人，”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