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奥逊·威尔斯存世的七十年间，以及他离世近四十年来的大部分时间里，这位传奇人物总能让人们感到浑身不自在。

生于1915年、卒于1985年的威尔斯无疑是个天才：他是创立传奇水星剧院的戏剧巨擘，是凭借《世界大战》广播剧愚弄数百万听众的顽皮魔术师，更是罕见的全能型电影人——在《公民凯恩》《午夜钟声》《赝品》等杰作中集导演、制片、主演于一身。

然而这些成就并未让质疑者收敛。他们穷追不舍地宣称威尔斯是个夸夸其谈之徒，指责他刻意忽视合作伙伴的贡献——无论是水星剧院联合创始人约翰·豪斯曼，还是《公民凯恩》联合编剧赫尔曼·J·曼凯维奇。批评声浪中，他被描绘成招摇撞骗的江湖客而非艺术魔术师；他的电影纵然充满想象力，也总被其客串角色、脱口秀亮相和红酒广告的阴影所笼罩。传记作家查尔斯·海厄姆对他充满敌意，就连曾为《午夜钟声》仗义执言的宝琳·凯尔，也在《公民凯恩之书》中刻意突出曼凯维奇的贡献。

威尔斯在世时，曾有一支捍卫他的生力军——那些将他奉若神明的评论家，以及争相效仿的电影人。数十年来形成的共识让《公民凯恩》稳坐影史第一宝座，在1962至2002年间蝉联《视与听》十年评选的桂冠。

但正如尼采“永恒轮回”的预言，近十年来威尔斯的地位在精英圈层中诡异滑落。2013年出版的对话录《与奥逊共进午餐》揭露了他令人震惊的刻薄一面：他贬损雷诺阿、希区柯克等大师，对好莱坞头号支持者彼得·博格丹诺维奇也极尽苛责，政治不正确的言论更是触目惊心。

2020年大卫·芬奇执导的《曼克》让尘封的曼凯维奇-威尔斯合作争议再度发酵。而《视与听》评选结果更显残酷：2012年《公民凯恩》被《迷魂记》反超，去年更跌至第三，位列《让娜·迪尔曼》和《迷魂记》之后。

影史第三？传记作家斯科特·艾曼指出：“这是代际更迭。曾视他为精神教父的那代人正在老去。年轻评论者能以更客观的视角审视：‘好吧，他这方面确实厉害，但那方面不尽如人意。’”

作为深入研究过威尔斯的学者，我对此现象深感困惑：为何同代人如此轻易地抗拒他？

首先，威尔斯职业生涯中的浮士德式交易——用个人形象与磁性嗓音换取资金支持独立制片——在当今时代比五十年前更为刺眼。当年他在电视广告中推销保罗·马森红酒或出演庸俗电影的片段转瞬即逝，而用这些收入完成的《风的另一边》等作品却是永恒艺术。如今网络时代，人们随手就能看到他醉酒念错台词的红酒广告花絮，却难觅其杰作的实体版本，这让新手更难甄别他《奥赛罗》《阿卡汀先生》的匠心与《变形金刚》客串的玩票。

更值得玩味的是，当代年轻人是否会欣赏威尔斯本人？他帝王般的做派在今日近乎“有毒的男子气概”。对他独占功劳的指控，恰与当下“公平包容”的文化思潮形成共振。

而《公民凯恩》本身对观众提出了非凡要求：用两小时沉浸式体验报业巨头查尔斯·福斯特·凯恩的内心世界。若在今日拍摄，唐纳德·特朗普几乎是不二原型——涉足政坛、积累财富、迎娶娇妻的巨贾。但影片并非要埋葬这位反英雄，而是试图理解他，包括“玫瑰花蕾”背后的隐喻。这种对凯恩式人物的共情，恰是当下左翼思潮所缺乏的。纵观威尔斯作品序列，他始终对现代社会嗤之以鼻的边缘人物抱有好奇的同情：《伟大的安巴逊》中没落的贵族，《历劫佳人》中堕落的警长，《午夜钟声》中酗酒却忠诚的骑士。当年轻一代拒绝理解这些人物的内心深渊与矛盾美德时，疏离威尔斯便不足为奇。

正如玛琳·黛德丽在《历劫佳人》结尾的台词：“他算条汉子。”但2023年的世界已容不下这样的汉子。如今人们难以容忍威尔斯的恣意张扬，敌视自称全能之人，更拒绝承认亿万富翁也是血肉之躯。

或许，当威尔斯不再被奉为公认的电影大师，反而是种解脱。将他视为更小众的品味，或许能让我们这些坚信其天才的人，更清晰地看见他的光芒。